李白（701—762）
字太白，号青莲居士，祖籍陇西成纪，生于西域碎叶，幼年迁居蜀地绵州。盛唐最伟大的浪漫主义诗人，后世尊为"诗仙"。
少年即仗剑去国、辞亲远游，一生未走科举之路。玄宗天宝初年奉诏入长安，任翰林供奉，名动一时，却不过三年便遭谗去朝。安史之乱中入永王李璘幕，兵败后长流夜郎，途中遇赦，晚年流寓江南，客死当涂。
其诗风飘逸奔放、想象奇绝，善用夸张与神话意象，笔落惊风雨。尤擅乐府、歌行与绝句，《将进酒》《蜀道难》《静夜思》等传诵千古，与杜甫并称"李杜"，代表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最高成就之一。
——他一生想做政治家，却成了诗人；一生颠沛流离，却把颠沛写成了盛唐最亮的月光。
九日龙山饮 盛唐 · 李白
九日龙山饮，黄花笑逐臣。
醉看风落帽，舞爱月留人。
这首诗多作于李白晚年流落当涂一带时。他因永王案长流夜郎，途中遇赦，人虽自由了，身份却还是个"逐臣"。
"黄花笑逐臣"——菊花在笑我这个被放逐的人。笑的主体是花，不是人。李白不写"我苦"，偏写花"笑"，把悲凉裹成一层旷达的糖衣。这笑里有什么？也许笑他潦倒，也许笑他潦倒了还能喝。两种读法都成立，妙就妙在李白没说破。
"醉看风落帽"——用的是孟嘉的典故。东晋孟嘉随桓温登龙山，风吹落帽而浑然不觉，被人嘲笑后从容应对，传为名士佳话。李白说自己也落帽了，但我是醉着看的：既有几分名士风流的自许，更有一股"我还能醉"的倔强。
"舞爱月留人"——起舞时，月亮像是舍不得我走。这五个字最扎心：人不留我，月留我；朝廷不要我，天地还要我。
全诗二十字，动作密得像一场狂欢：饮、笑、醉、看、舞、留。可狂欢的主角，是被逐之人。把委屈酿成潇洒，从来都是李白最动人的本事。
九月十日即事 盛唐 · 李白
昨日登高罢，今朝更举觞。
菊花何太苦，遭此两重阳。
这首可看作上一首的姊妹篇：同一场重阳，连着喝了两天。唐人重九之后，九月十日还有"小重阳"再宴的习俗。
"昨日登高罢，今朝更举觞"——昨天刚登完高，今天又端起酒杯。表面是豪兴不减，细读却有点"停不下来"的味道。
"菊花何太苦，遭此两重阳"——这是李白式的奇句。别人赏菊，他怜菊。菊花有什么苦？被人折两次、看两次、吟两次。听起来荒唐，其实全是借菊自道：我这一生被命运反复起落、反复"赏玩"，又何尝不是"遭此两重阳"？
一个"苦"字是全诗的诗眼。上一首还在"笑"，隔了一天就笑不出来了。可他还是举了杯——真正的乐观，从来不是看不见苦，而是明知道苦，还能替菊花说一句"你太苦了"。
杜陵绝句 盛唐 · 李白
南登杜陵上，北望五陵间。
秋水明落日，流光灭远山。
这一首时间更早，当是长安时期或去朝前后所作。杜陵是汉宣帝陵，在长安东南；五陵是渭北的汉代五座帝陵。
"南登杜陵上，北望五陵间"——两个方位词一南一北，空间瞬间拉开几十里。人站在高处，视线越过整座长安城。
"秋水明落日，流光灭远山"——秋水被落日点亮，流动的光又把远山一点一点吞没。"明"是一燃，"灭"是一熄，两个动词写尽黄昏的全部过程。
全诗没有"悲"、没有"愁"、没有一个情绪词，只有水、日、光、山。可你想想：那些帝王如今安在？五陵的少年游侠今在何处？李白登高北望，望的是汉代，也是自己那个正在熄灭的功名梦。
最妙的是那个"灭"字——远山被光吞掉的一刻，像极了理想被现实吞掉的那一刻。 这是四首里最冷静的一首，不动声色，却最让人心里发沉。
清溪半夜闻笛 盛唐 · 李白
羌笛梅花引，吴溪陇水情。
寒山秋浦月，肠断玉关声。
清溪、秋浦都在今安徽池州，是李白晚年漫游之地。
"羌笛梅花引"——吹的是《梅花引》（即《梅花落》）。本是一支写梅花的曲子，偏用羌笛吹，边塞气一下就出来了。
"吴溪陇水情"——我身在吴地的溪边，心里装的却是陇头流水的悲情。古乐府唱"陇头流水，鸣声幽咽，遥望秦川，肝肠断绝"，那是征人的歌。
"寒山秋浦月，肠断玉关声"——寒山、秋浦、明月，分明是江南温柔景；可那笛声听来，竟像是玉门关外吹来的，于是肝肠寸断。
一夜之间，空间横跨几千里：吴溪→陇水→玉关。引线只是一缕笛声。一个江南水乡的老人，为什么为边塞断肠？因为他一生都活在"边塞"里——理想的边塞、政治的边塞、流放的边塞。玉门关他未必去过，可他心里一直住在那儿。
赏读对比：把四首排成一条线读
① 一条暗线，从长安走到江南。
《杜陵绝句》是青年李白站在高处北望，眼里是帝陵、是功名；龙山与清溪是暮年李白，蹲下来看菊、半夜听笛，眼里只剩身边的小物。站得越高，看得越远；走得越远，看得越近。
② 意象越来越"小"，情感却越来越"浓"。
落日与远山（天地大景）→ 菊花与酒杯（案头小物）→ 一缕笛声（无形之物）。越到晚年，李白越依赖微小的事物去承载巨大的情绪。这正是一位高手老去的标志：不再铺陈，只取一点。
③ 情绪的三种表情。
笑（龙山）、苦（九月十日）、面无表情（杜陵）、断肠（清溪）。注意《杜陵绝句》的"无表情"其实是最高级的表情——不说破，比说破更狠。
④ 技法上的共同癖好：二十个字里做空间大腾挪。
杜陵是南与北，清溪是吴、陇、玉关，龙山是眼前的帽与天上的月。李白的绝句从不老实待在一个地方，他一定要把读者从此处拽到千里之外，再猛地拽回来。
⑤ 同一种底色：以乐写哀。
登高本该欢喜，饮酒本该痛快，赏菊本该风雅，闻笛本该悦耳——他统统反过来。李白的高明在于，他从不控诉，只把那一点点不对劲留给你自己去发现。
建议的读法： 先读《杜陵绝句》，看那个年轻人站得高高的向北望；再读两首重阳诗，看一个老人蹲下来怜惜一朵菊花；最后读《清溪半夜闻笛》，看他半夜被一声笛子叫醒，忽然想起自己还有未竟的远方。
这四首里，你最被哪一句击中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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